风声在耳边撕裂，化作尖锐的呼啸。

地面上的火把迅速缩小，从一片愤怒的海洋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橘色光晕，最终，彻底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。

乔峰魁梧的身躯是僵硬的。

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人拎着，而是被一股无形、柔韧，却又浩瀚如海的气流托着。那股力量是如此的巧妙，让他感觉不到半分被擒拿的屈辱，反而像是在乘坐一只巨大而平稳的飞鸢。

可理智告诉他，这世上，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飞鸢。

他低头，只能看到那个冒牌“玄难”宽大的僧袍后领，以及一头在夜风中肆意飞扬的黑发。

这个人……到底是谁？

他脑海里一片混沌。

聚贤庄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戏，一幕幕闪回。

那一指点碎“亢龙有悔”的画面，已经化作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，深深地刻在了他的武学认知里。

那不是破解。

那是更高维度的，对“力”的湮灭。

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，耳边的风声骤然停歇。

下坠感一闪而逝，随即被一股更加轻柔的力量托住。双脚触地的刹那，轻得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
乔峰环顾四周，他们已经身处一片深山密林之中。月光如水，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，洒下斑驳的清辉。四周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，和不知名虫豸的低鸣。

静。

静得可怕。

“好了，此地无人打扰。”

林渊松开手，随手拍了拍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转身，看着还处在巨大震撼中的乔峰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高僧模样。

“乔施主，感觉如何？”

乔峰没有回答。

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，感受着丹田内那股被强行安抚下来、却依旧蠢蠢欲动的真气。他知道，若不是眼前这个人最后那一指，自己此刻早已是经脉寸断的一具尸体。

救命之恩。

这是天大的恩情。

可这份恩情，却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迷雾之中，让他看不清，也想不透。

“你……究竟是谁？”乔峰的声音沙哑，每一个字都问得无比艰难，“你绝不是少林玄难。”

“我是谁，很重要吗？”林渊笑了，他走到一棵古松下，盘膝而坐，姿态写意，“你只需要知道，我对你没有恶意。”

“没有恶意？”乔峰自嘲地笑了，“你大闹聚贤庄，戏耍天下英雄，将乔某从一个必死之人，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这，也叫没有恶意？”

他宁愿战死。

也不愿以这种方式，屈辱地活下来。

“死？”林渊抬眼看他，那双本该慈悲的眸子里，透出一丝冰冷的锐利，“死，是最容易的事。乔峰，你以为你今天喝下那三碗血酒，战死在聚贤庄，你就是英雄了？”

“不。”林渊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
“你那不叫英雄，叫逃避。”

“你在逃避你的身份，逃避这个不再接纳你的江湖，逃避你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。”

“一个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懦夫，也配称英雄？”

“你！”乔峰虎目圆睁，一股狂暴的气势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，将地上的落叶都卷起数尺之高。

可那股气势，在接触到林渊身前三尺之地时，便如春雪遇阳，悄然消融。

“你看，又动怒了。”林渊捻动着佛珠，神色不变，“‘嗔’念又起，你的病，还没好。”

乔峰的胸膛剧烈起伏，他死死地盯着林渊，半晌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你到底想做什么？”

“我说了，给你治病。”林渊的回答简单直接。

他顿了顿，看着乔峰那张写满了不甘与迷茫的脸，终于决定，抛出第一个真正的诱饵。

“治好你的心病，然后，帮你找出当年雁门关惨案的真正元凶。”

“让你知道，到底是谁，害得你家破人亡，让你从一个汉人英雄，变成了契丹贱种。”

轰！

最后这句话，像一柄无形的巨锤，狠狠地砸在了乔峰的心上！

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雁门关！

这才是他心底最深的痛！也是他活下去，唯一的执念！

“你……你知道什么？”乔峰的声音，第一次，带上了颤抖。

“我知道的，远比你想象的要多。”林渊的嘴角，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乔峰面前，伸出手，在他那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脸上，轻轻一抹。

乔峰只觉得脸上一阵清凉，随即，他看到了自己手上，多了一层薄如蝉翼的、带着肉色的人皮面具。

下一刻，林渊当着他的面，也揭下了自己脸上的“高僧”面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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